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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動亮點

我的ADHD心動故事─貓與青鳥

ADHD心動文學獎—本人組

2022-12-07

我的ADHD心動故事─貓與青鳥

我覺得自己像隻貓。

貓一天可以睡上16個小時,睡眠時間也總和人類不同,總在不對的時間點躁動難安,也有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是哆啦A夢中的大雄,什麼都做不好,既笨拙又慌亂,努力地去探索、掙扎。所以我在學校裡,從來不是一個優秀的學生,即便我自認很努力。上課時沒辦法專心,常常想睡覺,每每試圖振作卻發現原來恍神了,老師已經往後講了十幾分鐘,所以我完全聽不懂了。

對這種狀況誰也沒辦法,知識就是這樣,少了前面就很難理解後面了。

一開始會詢問著旁邊的同學,直到兩個人被叫起來罰站,後來同學不想再跟我講話,聽不懂、跟不上課堂進度,所以趴桌成了我上課時的狀態。

「球!」在排球場上,一顆球輕飄飄地掉落在我身旁,整場只有球緩緩在地上滾動的聲音,眾人注視著我,難以理解怎麼會有人在排球場上發呆,那顆球就這樣不快不慢的落在我身邊,我怎麼能錯過它?

然後團隊又失了一分。

對場的球員稱這個叫做點,就是對面防守最弱、最容易得分的點,我就是那個點,不論是排球、籃球、棒球、躲避球,我都是那個點。

「發什麼呆啊?你站在這裡睡覺喔?要不要回教室去睡,我怕你被砸到腦袋。」體育老師喝斥,一旁的同學笑著。

面對他們的笑容,我告訴自己:「沒關係,至少他們沒有怪我失分拖累團隊。」被笑也是一種善意的互動,不是嗎?

「當上天為你關了一扇門,祂同時會幫你開一扇窗」成績不好那可以體育好、體育和成績都不好,至少會跳舞、唱歌、美術天分之類的吧?

沒有。

我跳舞像是肢障,連該怎麼用肌肉都不知道,教跳舞的老師單獨把我留下來糾正了幾個小時後,發現只能放棄;連唱歌也沒有音準,在音樂課上被恥笑過。

成績不好、體育不行,也沒什麼特殊的才華,做什麼事情都慢半拍,跟一般孩子「差不多」卻什麼都「差了點」。

即便是打工。

「你看看,你不是跟我說掃乾淨了?那這些頭髮是怎麼回事?隨便看一眼就可以看到了,你做事情也太隨便了吧?」

我茫然看著打工餐廳的廁所,明明已經檢查過好多次了,卻還是有這麼多髒污沒有清理到,想辯解說:「我剛剛真的、明明」卻噎住了,因為我長到這麼大,太清楚這麼說以後對方會怎麼想,於是感到委屈、有些怒意的沉默著,其實快無法承受了。

「唉,人可以不會,但不能沒有態度啊?我不管你表現得怎麼樣,我覺得人都是可以學得,但你展現出來的態度很糟糕耶,幹嘛不說話?」主管語氣已經盡量溫和。

他很努力想當個好人了,我感覺得到。「......對不起。」低著頭,怕跟主管對視的話,眼中的淚水和委屈會噴湧而出。

主管嘆了口氣,他自認已經給予了很多包容。

「你很聰明的,但做事情就是讓人不省心,每次都說對不起,你能不能試著不要對不起我?把事情做好。」他說完,似乎覺得話有點太重了,所以拍了拍我的肩。

他不知道這讓人更委屈,因為我真的努力了。

我很努力的糾正自己的「態度」儘管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人們總是在失望,想不起這是這些人第幾次失望。

我常躲在棉被裡哭,幻想醒來後自己可以做到,可以不要犯錯。

我也常發誓不要讓這種事情再發生了,記得每次跟人從甜蜜到決裂的過程。

但總發現自己難以要求自己,事情沒有到迫在眉睫,似乎振作不起來。

路一條一條的封閉起來,每關掉一條路,就像關掉一扇窗,眼前越來越黑。

既然抬不起頭來,看不到陽光,那乾脆低下頭不再清醒,渾噩比清醒舒服。

睡覺的場所從學校,漸漸地變成在家裡。

一開始是睡過頭遲到,原因是賴床或著說逃避誰也說不清,急急忙忙地到學校後,發現在課堂中進入教室會被同學們矚目,那種感覺很不舒服,所以乾脆睡到中午。

缺曠越來越多,學校發出了警告。

本來只是請假的事情,卻因為導師不肯協助而越演越烈。

「你應該要替自己的行為負責。」導師是這樣說的,不願意簽署請假單。

 

直到這一刻,我才恍然醒悟,自己對於求學有所執著。

我始終懷抱希望,那就是可以上大學,有一個新的開始。

我告訴我媽,我不想這樣子,我願意改、願意去拚,我想留在學校裡。

她陪著我三番兩次進出學校,跟老師求情。

有一次到學校開會前,她白著臉問我。

「如果我等等跪你老師,她會不會願意讓你留在學校裡?」

我愣愣地看著我媽,久久無法言語。

後來導師放了我一馬,條件是不再曠缺,替自己負起責任,這是她對我上的重要一課。

我成功考上大學,一開始認為大學是個新開始,所以努力地管理自己,希望能有好人緣、能把事情做好,讓人覺得負責、可靠。

但還是搞砸了,小時候常告訴自己的希望沒有了。

國小被排擠時告訴自己,國中就好了;國中了又告訴自己高中會不一樣,那大學呢?我還能從哪裡重新開始?

當一切搞砸,我只想一睡不醒,窩在宿舍中近半學期。

我的女友總從苗栗自己搭車,到宿舍裡花個半小時挖我去上課,有時成功有時失敗,一次又一次。

有一天我醒來,發現她躺在我身旁,無聲地流著淚。

「你沒來上課,大家都問我你怎麼了、你在哪裡,我覺得壓力很大。但我不想逼你,我想等你自己振作起來。」

我愣愣地看著她,久久無法言語。

我想說對不起,但哽咽得說不出來,心中愧歉又感激,我是如此不堪,卻仍有人愛著自己,然後自己起身,打開窗戶讓光照進來,用手指擦乾了她的眼淚。

我跟青鳥的相遇是在不久後,我開始在家扶中心做社會工作實習,因為社工實習生能做的事情不多,所以乾脆以家教的名義進入家庭,本意是有人進入這些家庭走動,多多少少能起一些作用,所以我定期的拜訪這戶人家,青鳥就是他們的孩子。

青鳥當時約小學3年級,白白嫩嫩且十分乾淨,臉上總帶著笑容。

他母親早逝,父親和我父親一樣是個工人,到處打著零工,但酒駕、各項罰金不斷。

「我們真像。」

知道他確診ADHD正在服藥時,我拿著他的藥袋,心中這麼想著。

因為實際上我也在小三這年確診,只是我們走上了不同的路。

為求「正常」這兩個字,我掙扎了20多年,即便早已確診,卻未曾面對過它。

某次看著他寫作業,再看看一旁的藥袋,我突然想:「做老師的,連以身作則都做不到,還被這麼小的孩子趕在前面,這不對。我應該更負責的面對我的人生,才能夠教眼前這個孩子。」

於是相隔十多年後,我再次去診斷ADHD,也確診了。

上次是爸媽帶著去的,這次是自己走進診間。

ADHD啊,而且是是大雄胖虎症中的大雄,真貼切,符合我的自我形象。

可是我的哆啦A夢在哪裡?我想起我的父母和女友,其實一直都在吧。

診斷讓我釋懷了點,因為過往的經歷有了答案。

至少我不是個爛人,我只是有病?

我開始吃藥,然後驚奇的發現自己可以做些平常沒耐性做的事情,可以專注的把一件事情做好,檢查得到平常不會檢查到的地方。

這段時間情緒很複雜,憤怒、悔恨、矛盾,尤其對於父母的情緒很狂亂,為何讓我受了這麼多罪、繞了一大圈才找到病因?有很多的「如果」如果可以、如果早一點......也許就不會失去這麼多?

是青鳥讓我沒有深陷情緒之中,因為他還需要我,那段時間我總心繫著他,就像是往過去填補著缺憾,給予著我曾渴求的理解與關愛。

跟青鳥約定的時間,我從來沒有遲到過,總帶著繪本、各類讀物,教他國小的數學、國文或歷史,在一旁看他小腦袋晃動著,筆畫太潦草時指點兩句。

每每看到他,就像看見年幼時的我,我常在他身上看見自己的身影。

當他開始咬指甲、當他字寫得太潦草,我叫他重寫時,那種不耐煩的表情。

聽到休息時間,可以一起玩遊戲時的雀躍神情。

我常愣愣地看著他,然後他對著我笑,我也笑了。

感覺傷口在癒合,痛苦在昇華。

我正在轉變,從一個受害者變成一個助人者。

這段時間裡,我買了很多書籍,如何讓ADHD的孩子更能專心、什麼樣行為該制止、怎麼制止,什麼樣的行為我應該看見背後的訊息,去理解跟干涉。

更多的是如何改善我自己、約束我自己。

我開始唸口訣:「手機、鑰匙、錢包」不再把女友送的錢包弄丟,當朋友邀約我的時候,我習慣拿出行事曆,不再滿口答應,實質卻不記得。

我戒掉那種帶著歉意跟討好的笑,不再縱容自己犯錯後用道歉帶過。

負起責任的同時,我也保護自己,我不讓自己出糗、不讓自己出錯,讓我破碎的靈魂得到休歇,護衛著它茁壯。

人生像浮萍,在碰撞中激盪,相互影響,教導青鳥的過程,其實我才是那個學習者。

當實習結束,我才第一次學習告別。

不是狼狽離開、不是關係破裂,而是一段關係完整、和善的分離。

這對我而言很重要,對青鳥而言也很有意義,青鳥的親生母親離開後,父親又陸陸續續談過很多段愛情,愛情有苦有甜,甜的時候總會要青鳥叫這些阿姨們母親,他也曾多次的信任、開懷地笑著叫過。

但大家後來都離開了,唯有青鳥還在鳥巢中。

我懂人們一一離去的失落,更不希望這造成他的痛苦,況且痛苦早已造成。

我的母親教會我無條件的愛;女友教會我愛人與責任;青鳥則教會我面對自己。

而我希望教會他告別,充滿愛的告別。

離開那天,我抱著他手裡翻著那本訂製的繪本。

主角是隻小青鳥,他從小受到森林的喜愛,雖然沒有母親,但所有動物都愛著他,松鼠在雨天替他擋雨、在艷陽裡給予遮蔽的大熊。

最末頁是一隻貓咪,在寒冬捲曲環抱著小青鳥,替他取暖。

最後他們都離開了,但他們都深愛著小青鳥。

我告訴他:「嘿,我的小青鳥。我很愛很愛你,即便離開了也一樣。」

他笑著看著我。

將近十年後的今天,我仍然是追逐青鳥的貓兒。

有了自己的專業,一群可以交心的朋友,交往九年不離不棄的女友,也總算研究所畢業了,不再渴望著哆啦A夢的出現,而是學習著成為別人的哆啦A夢,擁有足夠的能量去伸出援手。

我喜歡現在的自己,這是最值得驕傲的事情,活成了自己喜歡的模樣。

我好希望能和青鳥分享,但礙於專業倫理,不能再去窺探青鳥往後的人生。

所以如果有一天小青鳥能看見這篇文章,我希望你知道,你對我而言很重要,短短一個學期,你教會我成為一個負責任的大人,也讓我的傷口有機會在照顧你的歷程中痊癒,感覺像是穿越時空照料了那個受盡創傷的自己。

老師在離開後的這段日子裡,與許多ADHD夥伴結識、一同奮鬥,知道世界上有很多像我這樣的人們在前面披荊斬棘,用自己的生命向後輩證明,我們未來的路充滿光明。

所以小青鳥不用惶恐、毋須懷疑自己,勇敢成為想要成為的那個人,他就在前路上等著你。

最後,不要忘記擁抱,擁抱自己,擁抱世界。

 

 

 

心動家族協會|ADHD心動文學獎第一屆

作者:林O宇;得名: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