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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動亮點

風鈴

ADHD心動文學獎—親屬組

2022-12-08

風鈴            

幸福,在窗外掛起那串風鈴後,讓人輕易地補抓到它的聲音,我的心在銅管的輕敲下,盪出了漣漪,而後慢慢復歸平靜……

 

 聯絡簿

在教過不算少的學生後,原本以為可以一眼就分辨出哪個學生有問題的自信,在診間的空調吹襲下,早已煙消雲散,蕩然無存,反倒是小心翼翼地以各式的保守語氣回應對方的診斷,就怕一個不小心影響了醫生的判準,而讓兒子被確診為過動症,或說更糟糕的,是診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是第二次重新帶兒子到兒童身心科評估他的狀況。而整件事情應該要從兒子幼稚園大班的聯絡簿開始翻起:

Day5:上課容易摸東摸西,坐姿不正愛翹兩腳椅,周遭沒物品就摸捲自己衣角或是拉衣服咬。

(孩子的媽啊,羅比是不是太沒安全感所以才會想要摸東西?坐不住是不是跟感覺統合有關?)

 Day12:團體遊戲時若輸了,情緒起伏大,容易與同學產生爭執,或是以肢體動作挑釁對方。

羅比!你過來,老師說你今天在教室和同學玩時輸不起,就找同學麻煩,你是少爺啊?怎麼回事?你說!)

Day19:上動態課程時,如戲劇、舞蹈、唱歌,需要離開座位起身動作,活動有音樂伴隨,羅比便容易與鄰近的同學玩耍,無法聽從台前老師課程指令外,嬉鬧聲常常嚴重干擾課堂秩序。

(孩子的媽,你覺得怎麼樣?我覺得還好吧,這上課聽起來就像開趴,是要小孩多乖多文靜?上課秩序老師要管好不是嗎?)

Day26:羅比非常不喜歡別人碰到他,當同學拿東西不小心碰觸到他時,他會覺得對方是有意的攻擊,羅比會立即還手而造成糾紛。

羅比!你給我過來,你現在是玻璃做的,碰到就碎是不是?老師說你今天又跟同學打架!你爸我是老師,我最討厭這種的了!)

Day Whatever:羅比…

(孩子的媽,上次已經看過一次醫生,醫生說羅比看起來不像,我們也不覺得他有過動,要不要趁升年級的時候來探聽老師的風評?)

事情總有它的開始,當然也有它的結束,而羅比的問題若是能在闔上聯絡簿就消失不見,那事情倒是簡單,過程中,你只要從「老師不好意思…」這個句型,到最後能習慣以「OK!」簡單做回應,那麼聯絡本薄如蟬翼的幾頁也不會重得讓你吹不開來,但如果你想保留一點禮貌,我建議你還是在簽名前不要嫌麻煩地多寫一句:「我知道了,謝謝老師,我會處理的!」,因為你沒辦法確認內心的釋懷或是無能為力是否會被解讀成不當一回事?過度慎重以對又會不會被當作孩子情商低落的主因?縱使你心中百轉千迴,怎樣的輾轉反覆,記得說聲謝謝老師就是,因為這樣好歹也讓人知道你把教養孩子的責任還攬在自己身上。

 

薛西佛斯

那天課堂裡講到了希臘神話薛西佛斯這個故事,如果沒記錯,應該是班上有個孩子(我們姑且稱他T君)總是漠視自己的錯誤,只要發生糾紛,就會避重就輕,從不肯低頭認錯,受害的一方都已表明不需要他的道歉揚長而去了,T君還是寧願被處罰不能下課,習慣這麽日復一日。

我搞不明白,這麼一句簡單的道歉就能讓他換得自由,為何就是吐不出來?這孩子是怎麼嚼的,他真能吞下去嗎?遭作弄的小孩不止一次地表明要他停止了,T君還是停不住手,我心裡暗忖,這孩子上課又不會走來走去,總能乖乖地坐在位置上,成績也還可以,應該不是過動,很顯然的不是能不能,而是態度問題。

所以,我講了半節課的薛西佛斯並不是要指桑罵槐,而是想趁機教育其他同學不要自欺欺人,要誠實面對自己,這樣才有改過的機會,不然就會像薛西佛斯一樣被懲罰,每天都要把石頭推上陡峭的山頂一次,而在快到達終點時就會從手中脫落,那麼日復一日的。

沒人會想當薛西佛斯,課堂裡的孩子沒人會舉手,而諷刺的是,在教養兒子過程中一次次的沮喪與絕望,讓我覺得自己像極了薛西佛斯

「我做錯了什麼?!」

這句話一次又一次地在我的腦海迴盪著,差別在於句末的問號與驚嘆號交互輪替罷了。

 

羅  比

羅比是我第一個孩子,四歲之後他有個妹妹。我很清楚要添個妹妹是想給個伴,不要他將來太過孤單,但現在卻想不太起來為何要生羅比的原因。傳宗接代早就不是這個世代的考量,回想當時,似乎是因為結婚兩年時間到了,自然而然就該生個孩子。是吧?是啊!應該就是這麼自然。只是我沒料到,羅比給我的生命帶來如此多的挑戰。

羅比的臉型像我,鵝蛋偏長,有個尖削的下巴,每當別人看見我們父子倆,總說像同個模子刻出來,我嘴裡回說他跟媽媽比較像,其實心裡卻是心花綻放,因為他是我的驕傲,你們也許不相信,但在我的心裡,羅比真的是完美無瑕。

「你和妹妹是老天爺給我這輩子最棒的禮物!」不是在摟著他們時逗說著的情話,因為只有他們的存在,才能讓我感受到生活的真實,他們總是讓我回神的理由。

羅比的笑聲很爽朗,總是沒有保留,對於喜不形於色的我來說,在初當爸爸那時常被他的笑聲勾起手跳舞,他的咯咯燦笑像是門簷上的風鈴,風兒的腳步一過,水晶銀鈴般的輕奏總會引我側耳聆聽,我喜歡那樣凝神等著,等著那串風鈴的搖盪慢慢停歇,然後期待著下一陣風的掠過。

然而不知何故,是風兒太調皮?還是我把窗兒開得太大了?那串風鈴的聲音不再悅耳,錚錚鏦鏦常擾得我心煩意亂。除了開始厭惡他聯絡簿上的留言之外,我也抗拒和他相處在同一個空間,更排斥的是和他一起寫家庭作業,恍神發呆、掉筆撿筆……這些無時無刻在生活常規上的衝突真的把我的耐性磨光殆盡。不過我想,如果羅比頭上有個攝影機可以反映他的視角,我最沒辦法忍受的應該就是直視裡頭面目猙獰的那個人。

於是我關上了門扉,就任它在外風雨飄搖,不管風鈴的絲線糾纏了幾回,也不管是誰用力地捶著門,我就是那樣緊緊地壓著門條,直到聽見那串風鈴墜地的聲音,我的心終於也碎了一地。

 

夏天的約會

後來,羅比在第二次換醫院後確診了。前一次由於帶著臆測與設定等醫生答案,所以在門診一句「你的兒子看起來不像」,之後那句「為了謹慎起見我們還是排個臨床的觀察」我就丟在腦後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但我很確定跟自己是老師這個身分無關,我不擔心面子問題,也不擔心親友或家長如何看待,因為站在老師的崗位上,我很清楚鴕鳥心態會讓任何教養問題變得更為棘手,對於過動症的孩子來說尤其如此。那為何面對羅比的確診,我還是沒辦法釋懷?

升小二那年夏天羅比開始服藥,暑假開始的那三個月的每個星期一下午是我們專屬的父子約會,每次他來我教室報到時,總能感到他的愉悅和期待,因為看完診,我都會和他到醫院旁的便利商店一起買冰棒吃。為了減少找停車位浪費的時間,回診那天我總會另外騎機車上班,他出門前也會記得提醒我幫他帶安全帽,於是那年夏天,我們父子每週便頂著毒辣的太陽橫越過半個城市,下雨天,他就躲在我的雨衣裡面,就跟我小時候一樣,喜歡從雨衣的隙縫窺視外面的世界。無論天晴或下雨,羅比總是用他細短的手臂盡可能地環抱住我的腰際,那年夏天沒那麼熱,我只覺得迎面的風竄得周身涼爽無比。

到醫院的路早就不需要導航,而我們卻還在思銳專司達利他能的各個路口中尋找出路。在各種劑量的排列組合中,往往不是毫無反應,就是讓他極度不適。有次校護打來教室通知,羅比心跳一度來到每分鐘140下,當我趕到健康中心,看見總是活蹦亂跳的他虛軟的躺在床上,嚷著跟我說他不想再吃藥,表面上我鎮定的安慰他多喝水增加代謝,內心裡卻如刀割,覺得好像是爸爸害了他,要不要繼續用藥這件事,也讓我煎熬了好久,心想兒子是不是根本沒生病,是自己不會教而已。

 

他生病了

其實兒子的行為表現不像典型的過動症兒童的徵狀,這也就是一開始我沒理出頭緒的其中一個原因,生活中他讓我感到困擾的是偶發的偏執和受挫時的激動情緒,但這不就跟其他孩子沒有兩樣嗎?除此之外,藥效一過就像喝酒微醺那樣,停不了的話匣子與跳躍式的發問,他在該停卻停不了這點才讓我在後來與ADHD做了連結。

在帶羅比看診後不久,醫生建議帶他參加團體治療,我在心動家族協會找到了一個為期兩個月八堂的「注意力訓練與人際問題解決技巧」的課程。如同夏天的約會一樣,那入秋後兩個月的每個週日上午,羅比抱著我的肚子,我們父子倆這次不是去看病,而是一同去上課。

課程前一個鐘頭,羅比和其他五位小朋友和老師單獨進行團體課程,後面半個鐘頭則是家長們和老師一起對談,我在這時段認真聆聽座談中的每句分享,並把想法做成筆記,期間大量閱讀網路文獻與專書,經過兩個月後,羅比雖並未戲劇化地判若兩人,我也沒變成親子專家,但浸潤在這段期間的反思中卻得到了一個說服自己釋懷的理由,那就是接受孩子生病的事實。父母會直覺反應攙扶腿傷的孩子下樓梯,但腦袋瓜受傷的孩子卻是需要我們用心觀察才能發現的。

 

讓我牽你的手一起走

每次和羅比君或是班上孩子在教養上產生衝突時,當下不能接受的癥結常常是認定他們態度有問題,因此「態度」往往成了我扣下情緒扳機的導火線,唯有意識到他們當下「能力」的不足,才能趕緊踩下在教養時情緒失速的煞車踏板。

路不會白走的,我和羅比很幸運,就用藥來說,除了每次增加劑量初期會帶來心悸之外,就只有極少數的失眠和食慾不佳,顛簸的路逐漸轉為坦途,目前找到最適合羅比的處方,是每天兩顆思銳利他能羅比對思銳比較敏感,為了減緩副作用帶來的不適,長效的思銳會在睡前服用,白天則是上下午各一顆短效的利他能,這樣的搭配,讓他這顆不受控的戰鬥陀螺,逐漸找到平衡,能在定點長久的自轉。

而我,感謝有羅比來當我的兒子,他是上天派來向我傳遞訊息的使者,要我學會怎麼當一個爸爸,更教會我如何當一位更棒的老師。現在,當銅管亂撞令我想摀住耳朵時,當下除了提醒自己孩子大腦發展還未成熟而能放下教養的執著外,也知道那是孩子的求救訊號,趕緊設想,如果我是羅比,會需要爸爸怎麼幫助他,進而回頭檢視自身成長過程中的懸缺,才有機會進一步成就更好的自我,我也才能以智慧和耐心繼續引領羅比一同向前走。

 

風鈴聲輕揚

屋簷下的風鈴聲亂了,告訴我應該打開窗探身感受屋外的風雨,如果風強雨驟,要記得把它取下帶進屋裡,告訴他們不用獨自面對,那麼無論風雨多強,孩子都將不再受到侵擾,當他們的情緒能在我們的懷裡得到安頓,那麼彼此的心,自然都能感到平靜,待天青日朗,便能再次共享風鈴聲的輕揚。

 

 

 

 

心動家族協會|ADHD心動文學獎第一屆

作者:林O儀;得名: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