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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動亮點

動茲動茲外星人

ADHD心動文學獎—親屬組

2022-12-08

動茲動茲外星人

 

這個孩子出生的時候,實在是個天使寶寶。那時候我白天裡上班,頭髮花白的孩子奶奶鎮守著家。小天使平靜又清醒地躺在嬰兒搖床裡,不哭不鬧。大人們經過時逗弄他會發出咯咯的可愛笑聲,鮮少聽他嚎哭過,他嚶嚶不安時,是提醒大人們差不多該餵奶了。

其實我知道自己一直是個所謂很玻璃心的人,戒慎恐懼地將兩個孩子照書養、照著任何的建議去養,不是所謂七年級草莓族,而是願意負責任的為人父母。

孩子四歲的時候送到了跟姊姊同一間幼兒園:擁有沙坑跟木屋的彩虹夢幻之地,還遵照園方教育的方針,遠離3C,親近大自然,家裡連第四台都停掉了。但孩子五歲時伸出了爪子,抓傷了同學的臉。老師偶爾會釋放出訊息,孩子平常會脫離群體,不跟著大家一起圍成一圈唱歌;這孩子是她身邊的太陽與月亮之一,不管到哪裡都要牢牢牽著。我聽著老師訴說對孩子的觀察,被叮嚀回家後要有界限,否則上了國小會很辛苦,其實不太明白,老師說得也像天邊模糊的彩虹一樣,好像得自行心領神會,否則看起來像是沒有開竅一樣。是否獅子座的男孩比較難帶養?應該是自己不夠有慧根吧,我心想。

畢業前,安親班老師氣匆匆地找來,孩子他無法坐在教室裡好好的學習注音符號,如果他總是要衝出教室,安親班無法收他。聽到這麼直接的拒絕,加深了我心中的隱憂;剛好職場上遇到瓶頸,索性辭了工作,好好陪伴兩個孩子。

剛滿六歲,孩子一樣進了國民小學,一年級老師臉上堆滿的和藹笑容,擠出了眼角的皺紋;資深又優雅、穿著連身裙的老師一再提到已擁有20幾年的資歷。

開學後的第九天,上課時間老師就打來電話通知,表示孩子咬了同學,請媽媽去學校處理,向受傷的孩子賠不是、道歉。此後從老師的通訊軟體發來的消息,就像點燃了爆竹似的,一串接著一串爆炸:剪了同學的筆袋、抓同學頭髮、干擾上課隨意走動,塗鴉課本、課桌、教室牆壁,午休無法睡覺、破壞公物、挑釁老師、吐老師口水、發出聲音吵全班…。一天天積累起對孩子在校的描述,罄竹難書。

於是做母親的,一個大人,常常需要羞紅著臉、頭頂冒煙,強作鎮定,進到一堆蘿蔔頭行注目禮的教室裡,把躺在地上、或是窩在角落裡的孩子牽起來帶離教室,有時老師也會建議媽媽,下午的課程可容許把孩子請假帶回家,那小一學生的美術作品,是媽媽調製好了顏料,跟著孩子在浴室裡吹泡泡一對一完成的。

 

或是在另一天放學後,陪著孩子一同拿著橡皮擦,將牆壁上、課桌椅上的鉛筆汚痕擦拭乾淨;下一個場景,則是向另一對母子鞠躬賠不是,聽聞打到對方流鼻血,我滿臉的羞愧,只能看著經過此地的組長老師戳了戳著孩子的頭,催促孩子「快道歉」,也不能多說什麼。

 

孩子只要一送進校門口,就等著接電話;孩子一離開校門口,也等著接電話,日復一日。

開學後的第二十天,送往學校裡的炸彈每天引爆。孩子旋即往醫院就診,像罐頭進入生產線,要耐心等候、白色巨塔內某棟異常寂靜的大樓裡,神秘的流程安排。

偶爾在社交網站上,釋放出一絲壓力背後的訊息,可以想像朋友們七嘴八舌,傳來:要透過對話引導孩子,試圖問出孩子行為背後的動機;一定要帶孩子去放電,大量運動消耗體力;被建議帶著孩子自學,或是往體制外學校就讀。

我從科任老師手上獲贈一本佛書,她希望我能帶孩子去參加水彩、寫生比賽,看看別人是如何能遵從規則。奶奶聽鄰居說豐原的城隍爺很靈驗,於是也一家子婦孺也前往廟裡,誠心祈求孩子心靈安穩。也或者奶奶這樣的意見評論著:因為孩子沒被打過,所以才會被寵壞了,所以也狠下心打了孩子一頓,作戲的成分居多,真難過極了。這些出自善意的建議每一個都超過我所能負荷,每一個都令我充滿困惑。

夜裡,偶爾在很疲倦心累的時刻,會到附近的郊外,看看落在城市裡的星光,或是獨身在漆黑的公園內望著水塘,也或者光是站在自家的陽台上吹著風,心底就汨出質地有若柏油一般、漆黑黏膩的絕望感;若有深夜就令人想墮入黑暗,若有水池就有縱身投入的念頭,若身在高樓就想著是否往下墜落。

這種困境讓我盲目地在網路上問大神,透過一個網站看到似乎有用的訊息,試試看打電話到一個看起來可能有用的地方。電話的另一頭有個女聲接起,甚至我不知道需要從哪裡開始陳述我們是怎麼了。

在院方診斷以前,我們母子倆已經出現在心動家族協會乾淨整潔的教室裡,試圖把學校裡的大團體先換成一個比較小的,把團體的社交規則另外「補習」;假日的協會總是熱鬧,但這裡沒有責難任何的不該,也沒有學校裡那些令人焦灼的目光。教室裡有堆滿溫暖笑容的老師,桌上不是課本,而是成堆的遊戲與小玩具;小班級裡,有著跟孩子一樣的年紀、一樣瘦弱,但眼神裡滿是興趣盎然的同學。

令人永遠難忘的,第一堂的「初階團體課程」,這孩子-小光,手腳並用地飛快爬出教室,躲在桌子下;他再一次抗拒進入團體,冒煙的感覺再度重回我的腦門,但我知道他的心理障礙,點子飛快地在腦海中轉,一樓的便利商店有些東西可以暫時轉移注意力,等到我們能夠回到教室時,老師也早就已做好迎接他回歸團課的準備。

沒多久,在醫院的診間裡,由兒童心智科醫師判讀心理衡鑑報告後,很明白的符合了ADHD的症狀;由於先聽過協會辦理的講座吸收了相關知識,確診後用藥已是毫無懸念。

協會辦出大大小小的講座,邀請專業人士共聚在醫院的廳堂內,讓我能隱身在人群中感到自在,默默聽取資深家長分享教養、專家分享知識。在一次的醫師面對面活動中,鼓起勇氣問了當年令我心情激盪不已的疑惑:為什麼某某部落客寫文章,陳述目前兒童心智科給孩子的藥物是類安非他命成分、是毒品的一種。剛成為過動兒的家長,想了解為何有此一說;也許在發問的時候,還參雜了與社會相處已備感艱難、需要幫助時,被塑造成餵毒狠母的不平悲憤,竟然喉頭一酸,無法繼續言語。

 

然而,協會就持續的運作著,小光與我也每周六、像是拜訪遊樂園一樣,到協會教室報到上課。能夠有心理師切身的觀察,提出孩子的行為需要調整的地方,還有家長的教養過程中可以協助孩子的技巧。例如透過遊戲過程觀察,老師客觀的提出了孩子的專注力的確僅有30分鐘,過了這個專注力時間,孩子會癱在椅子上恍神放空,無法應付課堂需求。一方面與藥物磨合、另一方面告知學校的老師,孩子的生理困難,請求理解。

我一直自覺是沒有智慧、但肯努力的人。

漸漸地,由於擔任志工的關係,在校園中遇到小光的老師、主任、組長,有幾位相當興奮地告知我,孩子在課堂上進步很多,沒有干擾,已能聽得進課程。小一上學期,放寒假之前,見到導師心裡還會緊張的時候,她主動告知我,孩子進步得很快,目前大致上都可以跟隨著團體規則運作、融入班級。孩子入學四個多月來,第一次感到「學校」這個大家庭真心接納了孩子,隨即和心理師分享心中放下重擔的喜悅。

此後三年的時光,假日持續地前往協會進行情緒與社交技巧的課程,心理師都能客觀分析孩子個別特質,建議家長做教養上的調整。上完課增加能量之後,就到附近的科學博物館走訪、吃午餐,不趕行程、沒有壓力,像是特別的休假,心靈備感豐沛充足。

而四年後的現在,過兒的成長氛圍已是放鬆且自在,原來,他跟我,可能是不同星球的人,若說過兒是從哪顆星球來的,應該就是充滿了動茲動茲、鼓譟且不協調的節奏星球吧!為了能生活在一起,實屬不易,畢竟我也只是個平凡的地球人而已。

寫下這段故事,我們繼續連結,心動家族一直都在。協會的存在對過兒與家長來說,溫暖而被理解,接住了每一個在心中感到受傷、疲倦的小孩、或者大人。

 

 

 

心動家族協會|ADHD心動文學獎第一屆

作者:李O婷;得名:佳作